有情园地

猎鹰之死

为了参加一次大型摄影比赛，我决定到青海省的柴达木盆地无人区拍一些摄影作品。

从格乐木出发，在颠簸了两个多小时之后，我到了一个叫乌图美仁的村落。皮肤黑红的牧民桑布，热情地接待了我。草原上时有一些袭人的兽类出没，为了防止我出意外，桑布还派出了桑力奇负责我的安全。

桑力奇是桑布家驯养的猎鹰。那光亮的羽毛、娇捷的身形和似通人性眼神让我从看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它。以后的一个多星期，桑力奇几乎与我形影不离。它极通人性，桑布的交代它全懂，对于我，也犹如对主人般忠诚。草原上纯净的生活，让人心无杂念，我的摄影工作也进行得十分顺利。

一段适应性工作完成之后，接下来我打算深入到那仁郭勒河谷的无人区。临行前夜，我与桑布喝了半夜的青稞酒。吃着烤羊肉，桑布给我讲述了桑力奇的故事。

桑力奇原来是一只自由自在的草原雄鹰，每日捕兔捉鼠，振翅长空，好不快活。不幸的是两年前它被几名国外来的野生动物走私贩活捉。那群下流卑鄙的罪犯给这只骄傲的鹰喂食了大麻，几番折腾过后，桑力奇染上了毒瘾。陷入痛苦之中的桑力奇几次逃跑，均因毒瘾发作不得不返回魔掌。庆幸的是，那几个走私贩在西宁机场被抓获归案。于是差一点被高价卖往国外的桑力奇与同伴们一起得救了。然而，桑力奇的健康已受到了极大损害，野生动物收留中心认定这只鹰难以存活，并准备将它淘汰掉。亏得驯鹰行家桑布发现了这只濒临绝境的鹰。他明白体型硕大、振翅有力的桑力奇是只可以造就的猎鹰。凭着心底里对野生动物的关爱，桑布收留了它。果然经过桑布一年多的调养驯化，桑力奇不仅战胜了毒瘾而且成了藏东草原上一只远近闻名的猎鹰。桑力奇也因此成了桑布的亲人。

听完这只猎鹰的故事，望着在黑夜里篝火中闪烁的那双炯炯有神的鹰眼，我油然从心灵深处涌出了一阵惊叹，那感觉让我再见桑力奇时，心里又多了一份亲切。第二天，我进入了那仁郭勒河的无人区，开始紧张而惬意的拍摄工作。

那天中午，在工作完毕后，我顺便采集了一些不知名的绛红色灌木野果，午饭时一起吃了，然后我就惬意地躺在帐篷里休息。没想到那些野果有一定的毒性，不久我便处于半昏迷状态。
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，我被桑力奇的尖叫声惊醒了，其实也就是稍稍恢复了一点知觉。桑力奇这段时间来很少这样叫唤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。凭着一种本能，我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，吃力地朝帐篷出口滚去。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：原来，一条巨大的沙蟒正注视着我。

沙蟒是一种罕见的爬行动物，其不可思议的吞吸力超出人们的想象。一条1米长的蛇能把两米远的鸡蛋吸来吞下。而一米多长的沙蟒最骇人的记录是把3米外的一只野兔吸进嘴里！这些都是当地的野生动物工作者对我讲的。这条大蟒蛇一定是在准备偷袭我时被桑力奇发现了。大蛇下半身盘缩，蛇头高高扬起，蛇口大张，信子像火苗一样乱抖。那边，桑力奇羽毛竖起，怒气冲冲地在低空向大蛇示威！但沙蟒毫不畏惧地与桑力奇对峙，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。

桑力奇的鸣叫声是嘶哑的，可以想象，它们已经斗争了很长时间。争斗之余，桑力奇不时扭过头来看着我，见我无力的神态，桑力奇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
大蟒蛇见桑力奇一直未进攻，竟又向我逼近了1米，堵住了我逃跑的路。它那斑斓的身体以及呼出的腥臭气加深了我的恐惧，绵绵无力的双手竟不自主的颤抖了起来。这时桑力奇突然一个俯冲，向蛇眼啄去！忠实的桑力奇要与大蟒一决雌雄。我感动不已。桑力奇本来是可以飞走的，但它没有抛下我这样一个陌生的游客。

大蛇的头皮被啄掉了一块肉，却没流多少血，它提高了警惕。桑力奇又啄了几次，都被它灵活的躲了过去。我能看出，桑力奇不得不与那巨大的蛇口保持一定距离，每次啄完就迅速闪开。眼前这条巨蟒体重相当于桑力奇的10倍。我面临着死亡，而桑力奇也在冒着随时可能被吞食的危险，吃力地在这场几乎没有胜算可能的战斗中搏击！

聪明的桑力奇开始改变进攻方案，歪歪脑袋，它有力地向大蛇的尾部啄去；灵活的蛇尾闪开了猎鹰的攻击。桑力奇还被沙蟒粗糙的角质甲抽中，受了轻伤。野果的毒性还未散去，我恨自己七尺男儿这时不但不能助桑力奇一臂之力，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番惊心动魄的场面。稍稍清醒后，我不禁突发奇想：眼前这惊险的场面千载难逢，不拍照片太可惜了！那时我忘记了死亡和恐惧，凭着一种职业本能，我吃力地拿起相机，调焦、调光圈。就在这时，最惨烈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
久战未见胜负，僵持中的桑力奇飞向远处的高空，在空中静静的滑翔。大沙蟒也放松了警惕。可就在谁也没能反应过来的一瞬间，桑力奇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，瞪着一双闪亮的鹰眼，向那巨大蟒嘴扑去！

在桑力奇投入鲜红的蛇口的一刹那，它用爪子猛击蛇的下颌，几乎在同时，桑力奇那弯曲、坚硬的鹰嘴深深的扎进了蛇脑。猎鹰在用身体、生命与这条3米长的沙蟒作最后的一搏！

痛苦挣扎中的大沙蟒吞下了桑力奇的半个身子，但它也受到了致命的打击。身陷蛇口、已不可能挣脱的桑力奇仍在扇动着翅膀，一只未受伤的爪子在蛇嘴里猛力地乱抓！

我当时惊呆了，右手不自觉地摁下了快门，拍下来这震撼人心的一幕！

我最忠实的桑力奇，一只草原猎鹰，为了救它主人的朋友，就在我的面前被大沙蟒生生吞进了喉咙。临死之前，它为自己报了仇，蟒蛇的脑袋几乎被完全抓烂了，那条恶蛇鲜血淋漓，一会儿就死掉了。当周围的一切归于沉寂时，我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┈

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后，我回到乌图美仁，与默默无语的桑布重返那仁郭勒河谷，桑力奇的身体已被沙蟒的毒汁严重腐蚀了，把它从蛇口里取出来时，桑布伤心地哭了起来。替猎鹰桑力奇找了一块邻近的高地，我们就在它英勇搏斗的地方安葬了这位朋友。

几天后，我告别了高原，回到省城。那张为桑力奇拍的照片——《猎鹰之死》在比赛中获得了金奖。这张珍贵的相片，一直挂在我的心里。多少个日子里，我在夜空下静静怀念着桑力奇，如同怀念一位远在天堂的亲人。

摘自《奉化佛教通讯》第101期